•  

    昨天巴西对荷兰,在城西胖子阿波家看球,有我、王二、石声、颜小、阿钟等。其中的阿钟,是我们聚在一起的原因。其实,小城的朋友平时也难得碰头。那年北门骞来,轮流请他吃饭。北门骞说,你们每天这样吃来吃去吗?我说否,因为你在。一朋友到我办公室小坐,他一来,我就得放下手头的活。朋友说,你每天这么空?我说否,因为你在。

    阿钟人在杭州,户口还在此地,他这次要把户口迁回去。阿波几乎失声道,你彻底跟舟山决裂了么?阿钟在舟山呆了十年,总有各式各样的鸟事要教他来舟山一趟一趟的办。我想,这回终于一切都办妥了。阿波说这话的时候,我在想,十年时光总会留下点什么,但有的时候,感情这东西,是需要借口的,他可以不用来了。

    看球还未到时间,石声埋头看阿波的小说,然后引发了他的有关文学意义的宏论。胖子说,你就是这样一些人,在小说找不到意义,心里便发慌。颜小提到契诃夫,说前面墙壁上有一把手枪,后面必有用场。石声有点生气,这是莫伯桑的作派你懂不懂,你不要跟我谈契诃夫,你看过契诃夫的《草原》吗?颜小看向别处,石声便无趣。

    少顷,石声和阿波隔着一张餐桌,大谈他的第八套广播体操。他的理论我听过几遍,只是每次说的对象都不一样,有时是方便面,有时是压缩饼干,有时是第八套广播体操,但结论都是一样的——这是国家科研项目好不好?国内专家一直在研究好不好?比如方便面,凭什么说它是垃圾食品,放屁,如果是垃圾食品,国家为什么还要发放给灾民?

    他的手机,存有第八套广播体操的背景音乐,随时可以拿出来做。言至此,他就不能不做了,于是胖子的房间立刻被久违的声音充满,少年时代的感觉朴面而来。

    现在做第八套广播体操,原地踏步——

  • 现场 5

    2010-02-18

    她是卖水果的,河南人,开着一个小小的门面房。里面除了一张混乱的床铺,其余空间都用来水果的陈列与储藏,纸板箱一直垒到天花板,渗透与弥漫着一种潮湿和腐烂的气息。因为懒,我每次都买很多。所以那个女人一看到我,就会立刻向里大喊,袋子!袋子!要大袋子!屋里的那位是她的老公,实际是否,不得而知。这个男人长着一张冠冕堂皇的脸,经常站在店门口,朝两边路的尽头张望。他什么也不干。女人骂他的时候,他依然能够保持足够的修养与风度,这实属不易。他是一个国际时事爱好者,悬于屋顶一角的小电视机,好像永远在播放着这个星球上的区域争端,看得出来,他是奥巴马的超级纷丝,当信号极端不好的屏幕上出现奥巴马的大耳朵,他的表情尤为生动。我甚至没有听到他说过话。他对我微笑,并且楚楚动人,但有强烈的陷阱感。相对于他的沉默,我对他老婆的嗓子很有印象,她极度沙哑,又富有层次与质地,时有重叠音的感觉,经常令我迷惑不己,好像跟我说话的是另外一个人。我与她建立了很好的信任。她对我很客气,也很照顾,总是拿出品相最好的新鲜苹果给我,而我从来不去挑挑拣拣,看着她挑好、称好,然后我付钱走人。当然我也会问一下价格。有一次,她的脸突然红了。好像是一个令她羞耻的问题。她支支吾吾地,说最近的价格涨得厉害……奇怪的是,我突然吐出一句四川话来:么事!去年秋天有一段时间,我经过那里,却没有听到那个沙哑的声音。那个男的坐在床沿上看电视,在我看来,他的正襟危坐与那张萎靡的床多么的不配套啊。水果们正在集体走向腐烂,它们不被更新,由女主人的豪情建立起来的客户群,因为她的缺席,倾刻作了鸟兽散。隔壁裁缝店的女孩告诉我,她回河南奔丧了,她的妈妈死了。这个时候,我的余光看到那个男人迅速拿了一只烂香蕉,他剥香蕉的动作却突然慢了下来,像现在影视里流行的快慢镜头的组合,温文尔雅里,又有那么一点教人产生性的联想,因为他把半个香蕉都塞了进去,是慢慢推进的那种。

  • 余世存

     

    据说这个城市有一千万人口,

    有的住花园别墅,有的住胡同平屋,有的住在海里头;

    可是我们没有一席之地,弟兄们,我们没有一席之地。

     

    据说这里是我们的历史和梦想,是我们的骄傲,

    我们像亲戚来串门,却也引起它的懊恼;

    它让我们呆在原地不动,弟兄们,它让我们原地不动。

     

    我们的原地,荒凉的地方只有不长五谷的山沟,

    我们要靠它吃饭人们却痛心疾首;

    他们不让我们砍树,弟兄们,他们不让我们砍树。

    ……

     

    我们逃离饥饿,寻找幸福,交通部门要走我们的所有,

    让我们挤在一起窒息,疯狂,死去,认清自己

    不如他们眼里的一条狗,弟兄们,我们不如一条狗。

     

    我们没有身份,派出所的人抓住我们说活该,

    “如果不交钱你就没有三证,对我们来说你就不存在。“

    可是我们存在,我们还活着,兄弟们,我们还存在。

     

    那从我们中间飞升上去的悄悄地说我们是一种文化,

    我们游荡去来,像蝗虫,从三国水浒吃到现在;

    他们说我们是害虫,弟兄们,他们说我们是祸害。

     

    去到一个科研院所,他们论证说

    目前还没有我们的现代化计划,等下辈子再来找它;

    但这辈子我们怎么化,弟兄们,这辈子我们怎么变化?

     

    我们交纳了增容费,暂且安身。报纸表达得暖昧,

    老太太的小脚跑来可真是敏捷,逢年过节地喊着防贼;

    她指的是你和我呀,弟兄们,她指的是你和我。

     

    有人说我们太笨,素质太低,为什么禁止我们进入

    很多行业?他们明明知道中关村里的电脑是我们攒的。

    有人说我们到城里来只是出丑,同样是修路,扫地,

     

    法律法规却让我们交出自由,

    我们规规矩矩地坐在城里人身边;

    他们却皱着眉头,弟兄们,他们指我们太臭。

     

    听说学者们的忧愁就像富人的富有,就像我们的匮乏,

    他们反抗现代性的异化,听说他们比我们活得光荣伟大;

    他们在绝望里令人感动,弟兄们,我们在绝望里无所适从。

     

    我想我听到了这个城市上空有一个声音,

    那是陌生却异常的权威,说:“他们必须牺牲。“

    噢,我们在他的掌握之中,弟兄们,我们在他的掌握之中。

     

    看到一只狮子狗裹着短袄,别着胸针;

    看到门儿打开,让一只猫走进门;看到人们都在出国;

    看到学生们扔砖头,看到“我的朋友比尔“在北大演说;

     

    看到春天的花和春天的鸟,

    看到一条鱼在饭店前的水池里自在地游,

    我们是新奇带一点儿糊涂,弟兄们,是新奇带一点儿糊涂。

     

    我们流浪,从80年代到又一个世纪,

    我看见这个城市日新月异,万家灯火;

    没有一盏属于我,弟兄们,没有一盏是我们的。

     

    武装警察越来越多,防暴队伍有特殊的任务,

    从东单到西单,他们要保卫权威和一种幸福,走去又走回;

    他们在寻找你和我,弟兄们,他们在寻找你和我。

  • 现场4

    2010-01-31

    一些旧的衣物,日积月累。她说扔了可惜,还是送给需要的人吧。话是这么说,但这件事是需要我去办的,这就有点问题——如果不是单位或社区恰巧搞什么救灾活动的话。

    后来,我注意到单位门口有一群整天晒太阳、等着活干的民工模样的人。他们每天在那里等候,有时候也打打牌。前阵子,相邻的单位在装修,几个人拿着电动工具上来,在电梯里碰到我,竟有些吃惊,那意思是说,咦,原来你在这里办公?其中一个说,你住在颐景园吧?我以前往你家送过纯净水。这个时候,我的内心总是羞愧无比,不知道说些什么。因为那些衣物,我开始意识到他们的存在。他们并不是固定不变的,隔个把月,站在那里的,有可能完全是另外一拨人。

    那天上午,我在他们身边来回转悠,好像是要跟他们当中的某个人接头。这个人应该是小个子,最好还有点面善——不致于让我丧失跟他说话的勇气。有个人开始注意到我,悄悄地凑过来说,有活么?我摇了摇头——他过于高大,须仰视才见。后来我从对面街廊下站的一群人里选择了一位,他的个头跟我差不多——那些衣服起码都能穿。我说,旧衣服你要吗?我说的很轻,有点羞于出口,很怕不小心冒犯了别人的自尊。我甚至还想说,那些衣服其实并不旧,只是失去了主人当时买来时的新鲜劲儿。那个人说,我只收旧报纸!他的口气里有点儿不屑,又有点替自己的行当自豪的意思——但他立刻觉得自己可能出了问题,并迟疑地看我,你是说旧衣服?我说嗯。白送我?我又嗯了一声。他还是觉得什么地方不可靠——要不要跟我走一趟,他仿佛要下很大的决心。最后他说,好吧。

    他随我去拿我放在车子后备箱的衣物。进单位院门的时候,门卫警惕地盯着他。我说,我的朋友。小个子看看我,我知道,我开始博得这位小兄弟的信任。我打开后备箱,我说,这些衣服你和你老婆不一定能穿——你老婆个子跟你差不多吧?他回答我的时候,有些许的沉默,不过,他说,不过我有一个很漂亮的女儿,她应该能穿——我下午就给她寄过去。他把这些衣服搂在怀里,他没有说谢谢,他甚至忽视了我的存在,立刻在院子里奔跑起来。当门卫再一次阻拦他的时候,他才停止他的脚步,站那儿回头看我。我向他摆了摆手。

    中午我下班的时候,刚出大门,突然觉得眼前有一块夺目的红,定睛望去,竟是一件我无比熟悉的衣服——在此之前,我差不多已经把这件事给忘掉了。它提醒了我,以这样的方式。我的车停了片刻,然后缓缓离开……

  • 现场 3

    2009-12-26

          每天上班,上午或者下午,停好车位,我都会静静地在里面坐一会儿,关闭音响。电台里的人在滔滔不绝,因为在他的面前,有无数想象的面孔和耳朵。我一个人,在狭小的空间里,坐上片刻。我没有在车厢里抽烟的习惯。羊毛坐垫的依旧挥发着它那顽固的膻味,我不喜欢这种东西,但有人喜欢,2009年的冬天也确实来得早了一些。这个时候,通常是在下午,有人陆陆续续开始上班了。有一对夫妻骑着车过来。骑车的当然是丈夫,妻子默默地坐在书包架上。男的骑着车子绕过办公大楼,一直骑到我看不到的某个角落。在我身边经过的时候,我能够感受到他骑车时的狠劲。然后过了会儿,他把老婆送到她办公地方的走廊口,又骑车返回经过我的身旁,然后顺着地下车库的坡,克制着一点点往里冲。他也在这里工作。我注意到,他一直毫无表情。或者说,他的表情像冬天里晾出的并因此变得僵硬的裤衩一样。这样的比喻有点像抄袭,谁爱这么说来着——有点儿。在我的记忆里,并不是因为天气或者其它什么的原故,这对夫妻一直是这样,她们每天准时出现和离开,他们之间没有对话,似乎连目光和神情的交流都没有,只有日久天长的默契。下班的时间,妻子站在地下车库口等,我知道,等会儿她的丈夫就会推着自行车出现。她的坐姿有点斜,有点飞扬的态势,有点防患于未然、准备随时跳下来应付情况的样子——或者,小心翼翼地抱着自己的身体,埋着脸,看自己手心里的秘密。

  • 现场 2

    2009-12-14

    乡村婚礼,迎亲车队塞在一条逼仄的巷子里,不能再往前走了。爆竹惊起,纸屑纷纷扬扬,撒了一地。穿着喜气的人们站在一幢水泥楼房前的碎石堆上,各自扎堆,又神情游离。隔壁院子里搭起了酒席棚子,到处堆着碗盏、酒瓶。厅堂内,敬茶仪式正在进行中,看热闹的人进进出出,只有孩子们能够保持长久的耐心。敬茶是婚礼的一道程序,茶即糖水,长者小抿一口,便从腰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礼金。司仪高唱道:一千八百八十八元!哇塞。如果是我,预备的茶钿又不合行情,心里便羞愧得紧,大概会偷偷地补上几张。我出来,又有人进去。那个人有意思。他出来的时候,我们这边正聊得热闹,都笑翻了——他看不明白,表情木讷,他移过头来吃惊地看我。这时,旁者做了一个看表的动作,那个人便作焦急状,怎么还不开饭?不一会儿,天空下起了雨,人们因此有理由,纷纷躲进隔壁的酒席棚子里去,选择各自的座位。酒桌上只有空空的碗盏,没有筷子。先上来的是水果盘。大家都觉得奇怪,因为在饭店就餐,水果盘通常是在最后端上来的,饭后水果嘛。于是最好的解释是,乡风如此。大家都哦哦地恍然开悟。然后凉菜上来了,依然没有筷子——有人说,筷子什么时候上,可能也有讲究罢。大家连声应诺。如此奇特的婚俗倒教我有点意外,于是有人去观察了一下,得出结论是,筷子不够。

  • 现场 1

    2009-12-03

    一个女的,老远迎面走来,她看起来有点心事,还有点生气的样子,闷头走路。她的年纪我有点吃不准,三四十岁的模样,一件红色羽绒衣迎风敞怀,里面的毛线衣是白色的,这个白里面还有点杂色——准确地说这是一件线衣,用纱手套织的那种,因为身体的原因而显得臃肿而结实,把她死死捆住的样子。她的脸是驼红色的,看得出来,她是一个长期在户外劳动的人。我当时为什么走在街上,去干什么,现在想不起来。我之所以记得这个女人,是因为接下来的一幕——这时候,她离我还有一段距离,她的手机响了。她立刻停住,去掏裤兜里的手机。她可能一直在等待对方的电话,现在这个电话来了。她喂了一声,接下去都是对方的叙述,在倾听的过程中,那个女人的脸庞如花儿次第开放,旋即传来她的破缸般的笑声。她仿佛被击中了,以致无法行走,她站在那里,慢慢地蹲下去,蹲下去。她的笑声如此巨大而豪放,让整条街的人都停下来。人们开始是诧异,但很快被笑容所替代。这真是非常美妙的一刻,我不知道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——希望能带给她好运。她不知道,有个陌生人因此一扫多日的阴郁,重拾生活的信心。

  • 1-2-3 返程

     

    从舟山到湘西走了两天,开回来用了三天时间。其中多出来的一天,可谓情节丰富惊险。从里耶到了花垣,谷磬说,我需要一把换轮胎的扳头。这种扳头是汽车必备的。但是他没有。他没有的东西远不止一样,比如:三角警示牌。万一在高速路上出点事,这个三角警示牌起码要放在距现场一百多米远的地方。谷磬说没关系,他会打警示灯。我说,等人家看清楚你的灯,已经把你撞到爪洼国去了。

    高速公路上,轮胎爆掉的现象比比皆是,一个个像脱内裤一样,三下五除二就把残余的内胎遗弃在高速公路上了。好在这些车子都是大型货车。轮子多得像蜈蚣的腿,爆一个也不算什么。私家车肯定就有点问题了。去路迢迢,有一把扳头很重要。

    为了这把板头,谷磬在花垣街头瞎转了好一阵,看见汽修店,就像余则成看见地下联络点似的。谷磬每次都要跟修理师傅声情并茂地重头说一遍。他的扳头尺寸、规格跟别人不一样,店里一大堆的扳头里头,就是没有他用得上的。没有扳头,不是不能上路。但是潜在的危险我们都看得到。这辆伟大的破车经过这几天的折磨,已经病入膏肓。本来还有汽车修理厂老板陆军同志随从,现在只剩下谷磬这个孤胆英雄。他说需要一个扳头,我们就是等上三天四夜也得等啊。修理店的小伙子终于动了恻隐之心,答应上别的地方给我们去找找看,这一找,我们就凉快了,在修理店左右前后勘察了半天地形。

    终于,汽车重新上路。扳头有了,这把扳头货真价实地搁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上,踏实了很多。从花垣到吉首,千辛万苦地在大山里盘旋。车子又不对了。它开始唱歌,又好像是弹奏乐,极有节奏地伴随着我们的行程。谷磬同志按耐不住了,一次次跳下车去,没有发现任何问题。我们也统统下去,当然更没有发现问题。但是问题是客观存在的。谷磬推测说,可能排气管没有固定好,又有点漏,钢管都锈穿了。如果仅此而已,倒也罢了。但是直觉告诉我,事情没有那么轻巧。但是这荒山野岭的,哪里还有汽修店的影子。

    到了一个叫野竹坪的过路小村,我眼睛一亮,看到一个挂着汽车轮胎的修理棚,我连忙叫停,谷磬大喜。修理师傅是个小伙子,满手油渍。他开始按谷磬的意思,把排气管卸下来。我问谷磬,你确认?就是排气管的问题?谷磬对我的担心有点不耐烦,他不耐烦,有两种表现,一种就是作河东狮吼,再就是闭目作克制状。

    修理棚旁边,挨着一家烟酒糕饼店,里面的电视机,正在转播国庆阅兵仪式。开头还有人惦记着这件鸟事,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,一个个坐在电视机前的矮凳上,神情专注。店女人,是那个修车小伙子的嫂子,一直对我们爱理不理,翻着白眼。

    我一边看电视,一边不放心,老去盯那小伙子的动作。排气管已经烂得千疮百孔,小伙子拿出一块铁皮,准备用电焊切割修补。他干着干着,忽听这边电视里爆出一声大喊:同志们好!小伙子立马将铁皮扔在一边,颠颠地跑过来看。他这一看,就不会动了。我语重心长地跟他讲,浙江如何的遥远,道路如何的漫长,我们的思归之情又是如何的迫切。这些都没有用。小伙子说,阅兵好看,几年才轮上一回,就兴你们看?我无语,小周同志再给他做工作。女同志就是不一样,润物无声地细语一番,小伙子无奈起身去干他的活,但过了会儿,这边胡总书记又是洪亮的一声,他又跑了回来,如此再三。

    我开始坐不住了,附近转悠了一圈,在路边看到一处杂草丛生的剿匪烈士墓。烈士墓旁边,有一个废弃的台球桌。四个年轻人侧身盘腿地坐在台球桌上玩纸牌。这幕情景令人玩味。解放初期,土匪残余势力仍十分猖狂,威协到新生的政权。而驻扎在此的解放军没有多少人马,一支小分队全部牺牲在这次剿匪战斗中。江山易帜,岁月仍旧,这些打牌的小伙子,应该与当年的剿匪英雄同龄吧?一个瘦小子嘴脸极狠,下注时,每每必吼一声。对家还要气派,慢腾腾地给他看伸过去的一只手,然后再翻过来。瘦小子的脸上立现苦涩状,开始嗒嗒地敲击牙齿,心里一横,怪叫了声,手底的碎票统统推上台球桌中央的破布洞里,输了。

    这边的排气管修好了,按谷磬的说法是固若金汤。汽车一发动,我们立刻受到了无情的嘲笑——那个声音还在!修车的小伙子前后转了转,转到左后轮胎,突然“啊”地一声,如英雄饮弹,身子一挺,把脸慢慢地移向别处,对谷磬说了这么一句:再开几公里,你的轮胎就飞掉了!天可怜见,汽车的左后轮毂的六只螺帽,已经松到可以用手拨动的地步。幸亏还没有上高速,幸亏及时发现了这个小小的修车棚,否则后果不堪设想。

    一路上我们都心有余悸地谈论这件事情。劫后余生的感觉是不一样的,谷磬甚至有点亢奋,汽车很快飚升至120码。这时,陈灰给我来电话,他们已经于昨晚安抵舟山。我问陈灰,是不是要上京珠高路?陈灰说是。但他没有说在哪里下。对京珠高速我们一直心存疑虑。京珠高速是南北走向啊。而且这边的道路指示牌都有问题,只标些即将到达的小地名,那种离大城市多少多少公里的牌子一个也没有。事实上是我们疏忽了,在珠洲段的一条叉路上,有过一个牌子。当时,我只注意到谷磬的GPS,上面出现过一次拐弯指示,我提醒过谷磬,谷磬说,没有,不可能,如果拐弯,GPS会响的。我对机器也很迷信,如果走过头,GPS也会重新设计路线。但是没有,这个破GPS一直不响,汽车也一路开着,后来差不多到了南岳衡山才停了下来。谷磬检查了一下,天哪,原来GPS的音响一直关着。于是又绕道重新回到高速,这时,我发现他的GPS特别有乡村情怀,有条土路他就让我拐弯,一次次地拐下去,然后再一次次地拐上来。最后终于回到那条叉路口,看见那块标着上海杭州方向的牌子,天哪,它有多么小啊!

    从湘西出发的时候,我以为当天能到江西,甚至能到达浙江金华。结果绕了老半天,未到长沙,天已经黑透了。谁都知道开夜车的危险,我是丝毫不敢瞌睡,两眼死盯碰着前方,不时提醒谷磬减速缓行。谷磬说过,他开着开着,脑子就会犯浑,愣了半天才猛觉得自己是在开车——120码啊。我虽然才开了半年多的车子,但这里会开车,也就我们两个人了。我的心一直悬着。在服务区休息时,小周偷偷跟我说,让我多盯着他一点。说的也是这个意思。第二天夜里,到达江西上饶,他看见路过的宾馆招牌,就一点刹,自己下车了,车子继续向前行驶。好在我坐在副驾驶,好在也有半年多的驾驶经验。我大叫了一声,立刻以最大限度拉起手刹,一边将右手伸过去,将方向盘慢慢地往路边花坛靠,车子这才慢慢停下来。谷磬因此被亚君教训了半天,谷磬对我说,他经常这样,开车去朱家尖沙滩游泳,我去游泳,汽车也跟着去了。好在后面有几个后生看到,将它死死拉住。

    谷磬说这些话时,口气极为轻率。他说他的命好,每次都能化险为夷。但我心里知道,从此以后,只要是这辆破车,我就不会再跟他出来。一路上,不是制动系统的助力器皮带爆裂,就是发动机熄火。在高速公路上发动机熄火两次,什么意思?在120码的时速下,他的方向盘助力转向失灵,刹车失灵,滑行很长一段距离后才能停下来,如果是在繁忙路段,非酿成大祸不可。回来以后,这些都变成了他的历险记,带着英雄的光环。

    记下这个时间:2009103日下午5点,安抵定海。


    野竹坪,剿匪烈士墓旁,几个打牌的年轻人